只有古琴懂

      你听过繁华背后，那苍凉而悲怆的声音，就会明白，人世间，所有的放弃，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就像你放弃寻找一个守望你毕生无法得到的人一样，我们总是很难读懂，权力背后所被鲜血而写满的密集的注解，和金钱对于人类意志力，所隐隐带来的腐蚀，那些滋生的邪恶，会在如战场般的硝烟中，掩盖住背后那张极具城府、老谋深算的面孔。然而荣誉以及地位，也无法使你的心灵，像雨后的荷花般，得到上苍降临甘露般的洗礼。你内心那种即将泯灭的痛惜，只有古琴，发出的如大雁离开同伴前**后的一声哀鸣，那般搁浅而悲壮、沉淀而苍老的声音能懂。

——序  

      我每次听你弹琴的时候，你都不会正面朝着我。你总会埋下头，双手分别放在古琴的琴头和琴尾，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像是用琴音婉转而娓娓道来你未出声的回答。我听着你的琴音，没有世间其余乐器的悠扬、欢快之感，相反，你的琴声，传递的是松沉而旷远的散音，还有清冷入仙，却荒凉缥缈的泛音。每每至曲风低回之处，你的无名指总会在琴弦上来回按动，古书上说，古琴一器具三籁，可以状人情之思，也可以达天地宇宙之理。

      你在按动琴弦时所发出的轻浅而悠远的声音，厚重而深沉的音色中略带丝丝缕缕的无奈，以及微微颤抖的音色中，所勾勒出的避世哲学，时如人语，吟猱余韵，细微悠长，所以按音，是属于天地人三籁中的“人”所隐约透露的复杂。古琴又称为瑶琴，但它却不是用来取悦人的乐器，而是以礼器和乐律法器的身份存在于文人雅士之间。你的琴声中，时而传递着高山流水的空灵，时而传递着万壑松风的豁达，时而传递着水光云影的万般寂静，时而传递着虫鸣鸟语的清脆明朗。你的琴声中，隐隐透露着你心胸中的和平泰然。《琴赋》中写道，这叫“至德之和平”。

      我一直记得你抚琴时候的样子，你所钟爱的琴的样式为“子期式”。伯牙在成连的引导下悟出崖崩谷裂的涛声、群鸟悲鸣、久久回荡之后所彰显的琴道，开始在天下广觅琴友。当子期离世之后，为其绝弦，只因天下再无知音。你不懂这样的决绝背后所蕴藏了多少大彻大悟的智慧，但是我从你的琴声中，读懂你对于世俗略微回避的态度。他们说，你是用消极而避世的态度对待你原本无欲无求的人生，但我不这么认为。你的琴声告诉我，你开始试着放下那种沉重的、为人间苦难而悲天悯人的负罪感，那是一种，因为无法拯救而产生的愧疚。

      你未至暮年，却已经产生了那种暮年黄昏中，应有的愧疚之感。他们总是说，你原本的使命，是在未拥有权力与荣华富贵之前，便已经将二者走向不归路的属性看透。劝解世人放下所有对于权力以及财富的执念。你的琴声，总是让我想到，上古时期，荒野时代的编钟，那种悲壮而孤傲的哀鸣，仿佛是诉说着，悠久的历史年轮中，一个又一个，人生经历过这二者突如其来的碾压和呼啸而至的深刻的每一个时代的**人物。

      他们的生命**后的结局，总是萧瑟居多。所有历的劫，似乎都无法围绕这两者之外的世界。你闭上眼睛，专注地抚琴，仿佛世界此刻无法将你打扰，而我却在你无比沉醉的专注中，听到了你心底，悄然诞生的一声叹息。对于你的人生智慧，我始终不能领悟到全部精髓。但是对于这缄默的、不出己愿的叹息声，我却有着无比深刻的感悟，你在用琴声，向世间所有污秽与愚钝，发出不屑的抗议。这琴声所蕴含的凄然之声，是你那些经纶般的感悟中，**为恢弘的一笔。

      你读过不少有关于爱情的书籍，但是我却极少听你抚过与爱情有关的琴曲。你弹奏的曲谱，大多和世俗故事没有任何关系。你曾经说过，**为高明的古琴弹奏者，是在整个弹奏的琴曲的过程中，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情，却无法用这七根琴弦弹奏出。古琴所传递的道，便是无情无欲。这才是**终的，和琴身一样，深褐色的哲理。你曾用小楷临摹过“琴者，情也；琴者，禁也。”就像你曾经说过的一样，人世间，终究是情爱太多，缘起缘灭，而掩盖了世人原本应该行的道路，和所有的真相。而这含有深刻大智慧的上古法器，却揭露出了世间原本面目。无情无欲，指的是，我们，本不应该有太多深刻的情感和经历。比如大喜之后往往伴随大悲，而愤怒，与之相伴的是对于未知的恐惧。情爱之中，欲**为甚。而恶，则是一切罪恶的起源。我们本不应该有如此多的情感，甚至不应该有过多的欣喜。需要怀着一颗慎重而谨慎的心，去经历世间所有的磨砺。这七情太重，会影响这一世的修行。

      你读过那么多的古籍，应该明白，这世间绝大多数纠葛与羁绊、妄念与贪婪，都来自于世人过于看重这一世的情缘。这就是为什么古琴能演奏无比空旷豁达的琴曲，却无法表达情感的波澜。也许，所有使命，便是在于教化众生，不要有太多的悲喜，也不要轻易地，挥霍抛洒情感。因为情缘的深重，便是因果的再生。于你而言，便是不想看到，这种无休无止尽的再生的，那样便失掉了，你**初弹奏古琴的意义。 

      我总是在你岌岌可危的结束音中，听到了一种万籁寂静的、如空谷幽兰般盛开的原始的生命力。你总是以微微颤栗的按音，作为结束音的开始部分。这丝缕之间的隆重与盛大，像是你在巧妙地回应等候你多时的琴友，亦是知音。但其实只有我**明白，这种盛大的召唤，恰恰是你内心孤苦的**后体现。你在用这种略为激昂的声音，表达你内心**后的无助与狂欢。失去至亲至爱的疼惜，终生未觅得一知音，你终于在这威严的声音中，不得不放下心中对于情爱所有的幻想。你的觉悟，都是建立在看透这浑浊的一切之后的清醒中的。这样的看透，是基于对于你的内心所有包裹的部分痛彻心扉的认知后的。我太懂你的琴音背后的无奈与悲戚。

      人世间所有的智慧，都是经历煎熬之后的，苦难的结晶。我看着你抚琴时候的表情，没有任何明显的起伏，只是眉心之间，有着淡淡的漠视。我知道，那是你对琴音的全部总结，当所有劫难轻轻划过你的指尖，你的每一次触碰琴弦，为的都是新的放下。你将这种放下拨动得淋漓尽致，为得是将更多的感悟，散发给能懂你琴声的有缘人。我似乎明白，此刻的你，已经不再执着于寻求知音的苦闷中，你更想将这种放下，作为你以后生命中的一种常态。

      琴声结束后，你睁开眼睛，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淡的起伏都没有。我凝视着此时的你，突然感到无比陌生，这种陌生的感觉，甚至让我觉得熟悉。我明白了，没有表情的弹奏人，便是意味着真正的结束。我看着你将琴身翻了过来，看到这一把没有任何篆刻古诗文的“子期式”的古琴，你的嘴角，终于浮现隐隐的，慈悲的释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