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的月台

我一直记得小时候的月台。在火车站边上，外婆抱着我，和母亲说再见的情形。那时候母亲和父亲要到很远很远的北方去创业，月台便成了我的童年印象**为深刻的地方。90年代初期，四川的火车站是比较简陋的，而月台来来往往的人，成了我的世界中，通往家，**为艰难的阻碍。那时候的我，非常不喜欢火车站的月台，那是我送别父母的**后一站，我从心底厌倦这样的告别。因为每告别一次，相逢，似乎便更加遥遥无期了一点。 

我记得每个父母要离开的早上，外婆总是会抱着我，手里塞着热乎乎的鸡蛋和包子，头上戴着花帽子，小跑着步，和父母一起来到火车站的月台。一直到父母背着行李登上列车，外婆还抱着我，朝着父母站着的方向，拿起我的手，朝着父母挥手。不管我有多么地手足无措，她总是会不断地重复：“馨儿快点，和爸妈说再见。”而我呢，总是象征性地挥挥手，眼睛里盯着外婆塞给我的小笼包子，不太想盯着父母看，更不想做一个认真的告别。那时年幼无知，长大后才知道，人世间所有的告别，都是有数量的，每告别一次，剩余的次数就更少一次。当这样的告别的份额用完了，与对方的缘分，也就尽了。我想起那年的春夏秋冬，想起那年的黄角兰花，想起那年还没有消失的由小贩吆喝着的早餐铺，才渐渐明白，年少无知，是世界上**幸福的事情。那时候还有机会看这个世间角落里所有的深情，而长大之后，才会倏然感受到真实的世界中的凉薄和无情。

那年年幼，不懂父母的无奈，更不懂成年人的世界，残酷地甚至可以用毫不留情来形容。我只是不懂，为什么春天过后，本该是骄阳如火的夏天，而于我而言，却是冰天雪地的寒冬。而就算是寒冬，也只能是藏于心中的寒冬。生命中大多时候的落寞，都是不能见光的，或者说，是无法让他人知晓的。我对着父母心不在焉地喊着一声“再见”，却成为母亲在以后的创业生涯中多年的梦魇。据后来外婆说，那时的她得了红眼病，不敢回头看我，怕传染给我，如此这般，正好成了掩盖她泪流满面的借口。生下孩子没多久便经历腿髌骨骨折，腿受伤的那一年，她躺在床上带我，我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等腿伤好了，却等到了父亲要去北方创业的消息。生性重情的她，却要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别离之苦。这大概就是人世间，所有的不**之处吧。后来的她，在事业成功后的很多年，依然无法忘怀那年得红眼病，害怕传染给我，不敢看我，又忍不住回头看我，怕我难受，努力抑制住自己、让自己不哭的那种矛盾的感觉。她说，她终其一生的努力，只为了一句：“一生一世骨肉不相离”殊不知，我们这一世，注定就是来经历人间七苦的。而告别，则是开启这场盛大而隆重的宴席中，**初的那把钥匙。每一声告别，都是一枚无可复制，却又不得已的印章。盖在信封或者月台上，记录着我们的分开的时间和长度。

不知道你曾经注意过没有，每一个月台上，都会出现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无一例外，行色匆匆，脚步飞快。他们或离开或回来，或送别自己，或送别别人。月台上，每天都在重复上演着许许多多的故事，许许多多的悲欢离合，还有许许多多的久别重逢。只是相逢的时间或长或短，离别的痛苦有轻有重，而随着火车的轰鸣声开始响起的时候，则意味着，这些每个片段，都有休止符，或亦有结束。没有人会等你，就像外婆抱着送别完父母的我回家的时候，我亦不会回头，也不会痛哭。因为每一场人生，就是在片刻的结束中，成长起来。

后来的故事，依旧很长。我开始慢慢长大，等到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母开始送我去成都的寄宿学校，每个星期回来一次，那时候成都离宜宾很远，在我的印象中，从成都坐大巴车到宜宾，是世界上**漫长的一段旅途。那个时候，大概要八九个小时的车程。而我，作为一个外乡人，对那段冗长而烦闷的路

程有着**的厌倦，我只是对于当时的现状无法改变而已。每次回家呆不到两天，从星期天下午开始起，父母和外婆就开始为我准备下一个星期要用的物资用品。而到了下午五点过的时候，我的父母就要把我送往宜宾至成都的大巴车车站，那个车站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密密麻麻的人，和稀稀疏疏的几辆大巴车，天色十分阴霾。其实这种车站，真正的乘客是少数，而送行的人，却是多数。只是，我是**抗拒这种送行的场面的。我从小，就不喜欢“依依惜别”“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这样的字眼。因为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分别是无法避免的，如果无法避免，一定是情不够深，或者爱不够沉。而那时候的我，还没有资格去选择或者左右什么，我只是不喜欢在上车的瞬间，感觉自己好像背负了很多东西，然后坐到车窗边上，车窗就这么开着，我向着母亲和父亲挥手，他们仰着头笑盈盈地看着我，而我，却不想正视他们，我害怕自己会难过得抑制不住开始哭泣。我转过头，不去看他们，然后开始独自啜泣。我觉得风很冷，吹在脸上很刺痛，其实那个时候家中的经济条件已经开始好转，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自己在一个很贫瘠卑微的精神世界中生活，到寄宿学校去，那里冰冷的教室和严苛的老师，没有一个地方能够让我感到丝丝温暖，尽管那里需要交付昂贵的学费，尽管那里的老师态度傲慢，但是我还是必须学会在这种并不如意的成长生涯中经历许多我本来应该承受的。那个时候，我才明白，那个车站，和当年的月台的性质是一样的。就像一本书的楔子一样，若有若无地透露给你故事的脉络，让你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尾。

你一定会问我，我没有猜中的结尾是什么。我没猜中的结尾则是，从我**告别那个车站的第十个年头，我则去了更远的地方。我去了大洋彼岸的美国，开始长达四年的漫长的留学生涯。在这四年中，从独自预约签证开始，我无数次告别家，从四川的机场，飞到美国的机场。无数次地飞回来。从那以后我便明白，这个世界再大，也终究是个圆形，飞行的弧线，也要自己一个人独自走完。自己独自面对许多不得已的尴尬局面，自己面对这人间炼狱中所有的险恶，不断增加智慧，与之搏斗。无论是，月台、车站、机场还是签证等候室或者是码头，它的存在，也仅仅只有送别这一个意义。有很多的路，你只能一个人走完，无论是否有尽头，是否能回首。而当年的月台，其实只是供家人目送你的一个观众席，你无论走去哪里，他们都只能挥手；就像在舞台上，你无论表演什么，他们都只能鼓掌一样。月台的意义于家人而言，无从选择。就像我**次走出国门，进入安检通道一样，我拿着护照和机票，拖着行李，转身向父母挥手，人潮涌动中，我看见他们朝着我使劲挥手，表情复杂。我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那个清晨，他们站在即将启动的列车上，也是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也是相同的手势，相同的容貌，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只是面对告别这场重要的仪式，我和他们，换了个位置，仅此而已。